文华东方酒店的套房里,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拆解完洋机器的松香味道。
罗晓军把那个只会亮一个“龍”字的电路板小心翼翼地收进泡沫箱,动作轻得像是在抱刚满月的婴儿。阿正蹲在地上,正把那个被五马分尸的AppleII零件往床底下踢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门铃响得突兀。
不是那种急促的敲门声,而是有节奏的、极具礼貌的三下轻响。
阿正去开门,门口站着个穿深蓝色双排扣西装的男人。头发梳得苍蝇上去都得劈叉,手里提着个鳄鱼皮公文包,脸上挂着那种训练有素的假笑。
“罗先生在吗?我是韦恩环球基金的亚太区代表,Steven。”
男人说着一口夹杂着英文单词的港式粤语,没等阿正让路,侧身就挤了进来。那种自来熟的劲头,带着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。
罗晓军没抬头,依旧在整理他的泡沫箱:“不管你是韦恩还是韦小宝,我现在没空。阿正,送客。”
“两千万美金。”
Steven没有生气,只是轻轻吐出几个字,然后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,翘起二郎腿,露出脚踝上那双精致的真丝袜子。
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阿正刚想推人的手僵在半空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。
1989年的两千万美金。
这笔钱能在尖沙咀买下半条街,能让君业电子瞬间从一个泥腿子工厂变成香江著名的财团。
罗晓军手上的动作停了。他直起腰,上下打量了这个不速之客一眼,从兜里摸出包红双喜,抖出一根叼在嘴里。
“你也别嫌我说话直。”罗晓军划燃火柴,“两千万美金,买我的命都够轮回十次了。你们这钱,烫手不?”
Steven笑了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比字典还厚的文件,轻轻推到桌上。
“罗生真会开玩笑。这是风险投资,硅谷最流行的玩法。”Steven的手指修长白净,在那份文件上点了点,“我们看中了君业在随身听市场的爆发力。只要签个字,钱马上到账。另外,我们还能帮你打通欧美的销售渠道,不用再像做贼一样去搞什么皮包公司。”
罗晓军吐出一口烟圈,隔着烟雾看着那个男人:“条件呢?”
“很简单。我们要51%的股份,以及董事会的一票否决权。”
Steven说得很轻松,像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,“当然,经营权还是你的。我们只负责……大方向的战略把控。”
“大方向?”罗晓军嗤笑一声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维多利亚港的灯火,“比如,让我把那几台烧结炉砸了?或者是让我停止搞那种只能显示一个汉字的破机器?”
Steven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,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锋利:“罗生是聪明人。做生意嘛,就要做自己擅长的。你们擅长组装,那就好好做组装。至于芯片、材料、系统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上游产业,交给更专业的国际大厂去做,不是更有效率吗?”
话说到这儿,图穷匕见。
这哪里是来送钱的财神爷,这分明是带着金手铐的阎王。
他们怕的不是那个随身听,随身听撑死也就是抢了索尼几口饭吃。他们真正怕的,是罗晓军这种“既然买不到就自己造”的野路子。
如果君业真的把那套廉价的汉字系统搞成了,如果在内地的电视机上都能跑程序了,那他们在高科技领域的护城河,就要被这群泥腿子挖个缺口出来。
“阿正。”罗晓军突然喊了一声。
“啊?军哥?”
“去厕所拿个拖把来。”
Steven皱眉:“罗生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啥意思,地脏了,洗洗。”罗晓军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,转身看着Steven,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漫不经心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狠劲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老板。君业是我的种,也是那帮在车间里光着膀子干活的兄弟们的命。别说两千万,就是两亿,我也不会把这控制权交出去。”
罗晓军指着大门:“特别是交给你们这种想把我养成家猪的人。”
Steven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。他慢慢收起那份文件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