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最大的百货公司,瑞蚨祥。
这家老字号原本是做绸缎生意起家的,后来陆渊推行新政,引进了不少西洋商品,瑞蚨祥也跟着转了型,开了成衣部、洋货部,甚至还请了几个从上海过来的裁缝师傅坐镇,号称“量体裁衣,三日成装”。门面装修得也洋气,大玻璃橱窗里立着几个木头模特,穿着笔挺的西装和礼服,看着倒是有几分派头。
陆渊带着孙海推门走进男装部的时候,门口的铜铃叮当一响,里面几个正在整理货架的服务员齐刷刷地抬起头,训练有素地露出了职业微笑。
然而,当他们看清走在陆渊身后那个黑塔般的身影时,那微笑就像是冬天呵出的热气一样,瞬间凝固在了脸上。
没办法,孙海那张脸虽然不算凶神恶煞,五官甚至还算端正,但那股子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练出来的杀气,实在是太冲了。皮肤黑红粗糙,颧骨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那是当年在甲板上被弹片擦过留下的。他的眼神习惯性地四处扫视,像是在评估每一个角落的火力死角。两条粗壮的胳膊即便自然下垂,肱二头肌的轮廓也把军装的袖子撑出了明显的褶皱。
他往那一站,不像是个顾客,倒像是个来收保护费的。又或者,像是某个黑帮大佬的贴身保镖,正在执行“清场”任务。
几个服务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,互相使着眼色,谁也不敢上前招呼。角落里一个正在试帽子的老绅士,偷偷从镜子里瞄了孙海一眼,默默放下帽子,拎起手杖,脚底抹油似的从侧门溜了。
“大人,咱们还是走吧。”孙海低声说,那张黑红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窘迫,“您看这些人看我的眼神,跟看通缉犯似的。我这辈子被洋人的大炮轰过、被鱼雷追过、被台风刮过,都没觉得不自在。站在这儿倒浑身发毛。”
“闭嘴,站好。”陆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,然后冲着柜台后面那个缩着脖子的领班挥了挥手,“过来,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西装都拿出来。要深色系的,尺码要最大号。”
那领班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儿,留着一撮小胡子,穿着马甲打着领结,看着倒是挺体面。他战战兢兢地走过来,职业素养终究还是战胜了恐惧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二位贵客,请问……是要出席什么场合的?婚礼?宴会?还是……”
“相亲。”陆渊言简意赅。
领班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看了看孙海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脸,嘴角抽了抽,强忍着没说出“这也能相亲”的话,连连点头:“好的好的,小的这就去取。”
不一会儿,领班和两个服务员抱着七八套西装回来了,从藏青色到炭灰色,从单排扣到双排扣,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。
陆渊像个挑三拣四的老丈母娘一样,摸了摸面料,看了看剪裁,最后从中挑出一件深蓝色的双排扣西装,面料是上等的英国羊毛呢,手感细腻,光泽沉稳内敛,既不过分张扬,又透着一股子低调的贵气。
“这件,试试。”陆渊把衣服扔给孙海。
孙海伸手接住,把那西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表情就像是战场上遇到了一种从没见过的新式武器,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。他捏了捏那窄窄的袖口,又拎起那条笔挺的西裤,脸上的为难简直要溢出来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洋玩意儿穿着勒得慌。”孙海苦着脸,用两根粗手指比划着裤腿的宽度,“您看这裤腿,比我小腿还细。还有这裤裆,太紧了,迈不开步子。万一遇上紧急情况要跑路,腿都劈不开,那不是等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