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初冬的金陵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寒雾之中。
中央饭店后方的这条青石板暗巷,平时就鲜少有人涉足。
两侧高耸的青砖院墙挡住了大部分的月光,只有巷口那一盏昏黄的西洋路灯,在寒风中摇曳出几分凄冷的微光。
一辆最新款的黑色福特V8轿车,离开酒店后,刚好从主干道拐入这条狭小的后巷,准备抄近路回家。
车厢后座上,坐着的正是金陵城内声名显赫的肖家千金——肖亦珩。
她的父亲肖宗海,乃是江浙财阀中首屈一指的领军人物、华商总会名誉会长,更是鼎沣银行及华远轮船公司背后真正的幕后大老板。
作为这种顶级财阀家族的掌上明珠,肖亦珩代表父亲,刚刚参加完这一场由委员长夫人举办的答谢晚宴。
此刻的她,正略显疲惫地靠在座椅上,伸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。
刚才晚宴上那些政客们虚伪的嘴脸、商贾们谄媚的试探,让她这个从小接受西式教育、性格泼辣且极具独立思想的新时代女性感到一阵莫名的厌烦。
从小在金钱帝国里长大,她见惯了军、政、商界名流们的丑态。
所以,她对南京这些穿军装、西装、打领带、满嘴仁义道德的政客和买办有着天然的免疫力和鄙夷。
相反,自幼家庭优渥的她,反而崇拜的是能用武力来打碎规则的猛兽。
在她眼里,只有刘镇庭这种能在战场上杀穿血路、在谈判桌上掀翻洋人棋盘的盖世枭雄,才是她肖大小姐的如意郎君。
曾几何时,东北那位风流倜傥、手握重兵的少帅,也曾入过她的眼。
可自打“九一八”的枪声一响,那位便彻底令她鄙夷到了极点,从此再也入不得这位财阀千金的法眼了。
然而不巧的是,虽然她的家庭十分富有,可根本入不了军、政两界高层人物的圈子。
以至于,她很崇拜刘镇庭,却只能远远的旁观,连上前敬酒、邀请跳舞的机会都没有。
更何况,他的身旁还有那么一位国色天香的夫人。
整场舞会,她只能靠偷瞄刘镇庭夫妇打发时间。
前排充当司机的兼职保镖老严,一边观察着路况,一边无聊的打着哈欠。
突然,轿车拐进巷子不久后,在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,竟然凭空多出了一道摇摇欲坠的血色人影!
在昏黄的车灯照射下,那人似乎还穿着一身军装。
那人似乎不知道经历了什么,双手撑着满是泥泞的青石板,正艰难地想要站起身来。
老严当场惊出了一身冷汗,吓得连忙踩下刹车。
“吱——!”的一声,轮胎在石板上疯狂地摩擦,发出极其刺耳、令人牙酸的凄厉尖叫声。
1931年的汽车制动系统多为机械拉杆,虽然福特V8已经是当时的顶配。
但在这种湿滑的青石板路面上,根本做不到立竿见影的刹停。
沉重的黑色车身带着巨大的惯性,依然不受控制地向前滑行一小段。
“砰!”
一声沉闷的声响后,那人被撞飞了出去。
“扑通!”
撞飞出两米多远后,那人的身躯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福特轿车终于在距离那人不到半米的地方堪堪停稳,车身还因为剧烈的急刹而微微前后晃动着。
车厢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坐在后座的肖亦珩,刚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刹车颠得七荤八素,额头险些撞在前排座椅上。
等她坐稳后,当即呵斥道:“老严!你怎么回事,怎么开车的你!”
老严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,咽了一口唾沫后,带着极其惊恐的哭腔转头说到:“小姐...我…我好像撞到了一个人。”
“看那身衣服…好像是个当兵的…”
肖亦珩一脸惊诧的神情,惊呼道:“什么?那...那还愣着干什么!赶紧去看看怎么样了!”
随即,她慌忙降下半截车窗,想要探出头看下是怎么回事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突兀的声响,从巷子上方的夜空中传来。
“砰砰!哒哒哒……”
虽然有些沉闷,可很明显是枪声!
肖亦珩顾不上查看前方的情况,猛地抬起头,目光顺着枪声传来的方向看去。
那高耸的建筑物,赫然是她刚参加舞会的中央酒店。
还没等她回过神来,突然听到下车查看情况的老严,惊恐的呼喊道:“小姐!好像还是...还是一名年轻的将军,胳膊好像也中弹了!”
肖亦珩一听被撞的还是一名将军,秀眉顿时就皱到了一起。
将军?这可有点棘手了。
虽然她爹很有钱,可不过是南京方面的血包而已,动不动就被以各种名目勒索点军费。
可紧接着,这位性格向来泼辣、胆大包天的财阀千金,脑海中涌起了一个极其刺激而又癫狂的猜测。
将军?年轻的将军?看这情况应该是躲避暗杀的....
“会不会…会不会是豫军的那位刘总司令?”
肖亦珩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,这个想法很癫狂,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个想法。
她对于那位年纪轻轻便手握重兵、在天津强硬收回租界、又在东北大败日寇的抗日英雄刘总司令,内心中一直充满着极其强烈的好感与仰慕。
心跳急速跳动下,她慌忙推开了车门下车。
与此同时,中央饭店二楼的偏厅走廊里,那场短暂却惨烈的血战,也已经接近了尾声。
狭窄的走廊,墙壁上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弹孔和喷溅的血迹。
短短两三分钟的殊死搏杀,又有两名伪装成侍应生的杀手被击毙。
但豫军这边的代价,同样惨痛无比。
那两名忠心耿耿的贴身警卫,已经牺牲了。
即便他们的军装内里套了钢板,护住了胸腹要害,但在那种近乎疯狂的交叉火力扫射下,他们还是没等撑住。
整个走廊里,此刻只剩下陈二力一人,还在苦苦支撑。